制高点第六部 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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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高点The Commanding Heights

第六部

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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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高点,是稀缺、可控的经济权力据点;占据它们的人,能够长久攫取日益强大、不断扩散的智能所带来的收益。1922 年,列宁为向私人贸易作出的让步辩护,理由是国家仍掌握着“所有制高点”——经济中那些一切事物都须经由其流动的命脉部门。制高点不同于转瞬即逝的瓶颈:它能从自身促成的经济活动中持续分得一份收益,而这些活动成倍增长,又会进一步巩固它的地位。

赴俄之旅

1922 年十一月,一个寒冷的早晨,弗拉基米尔·列宁将向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的与会代表解释:为什么,他允许私人企业重回苏联。这与他那些数不清的政论文字背道而驰——那些文字,他曾借着头顶昏暗灯泡的光,写到深夜,在咖啡馆里激烈宣讲;那是 1917 年他乘火车离开苏黎世、前往俄国,夺取那个正处于瓦解末期的领土帝国之前的事。

到秋天,临时政府继续参与世界大战,已把民众支持消耗得足够薄,为列宁同志打开缺口。十月革命中,布尔什维克领导的部队,占领了圣彼得堡的重要地点与政府权力中心。关键铁路,交通枢纽,无线电台。步兵爬上电线杆,剪断电报线。列宁深谙,怎样的工具,能有效控制人民与政府。但他也是时代中人,明白符号与盛大仪式在当时不可或缺。他的部队戴红袖章,必须用黑色印度橡胶靴踹开冬宫大门,逮捕部长们。好宣传素材。否则,真的算权力交接吗?

终点是共产主义乌托邦。每一次,每一回,总是如此。但在国家消亡之前,先锋队必须先控制国家。那是数年的事业,所有人对所有人,内战,流血。

“乌托邦”一词的词源,便暗示了它永不可能被建立。1921 年,布尔什维克很快就明白了。四年内战后,他们战胜保皇派—地主阶级,取得对国家无可争议的控制。但政权依旧脆弱;农业生产遭破坏,战争重压落在农民身上,使之愈加脆弱。共产主义范式,必须调整。

克里姆林宫外,冻人的风掠过寂静林荫道,绕着塔楼呼啸。宫内,代表们等着列宁,交谈声低低嗡鸣。一扇侧门猛然打开,人民委员会主席快步走向讲台。拥挤的会众一跃而起,起立鼓掌;干部们站直身子,探头想瞥一眼匆匆走过的主席。掌声不歇。有人唱起《国际歌》,歌声汇成万众。他疲倦地扫视会场。压力巨大,近来身体又不好。太多个深夜,像从前在苏黎世一样;只是如今,他踱步、忧心的房间,更堂皇了。从前写政治理论,号召推翻资本家—地主阶级,如今却得应付:成功推翻之后的后果。

赞颂声平息,列宁伸出双手,向大会讲话。他的发言很短,只谈一件事:新经济政策。这是一项进步政策,是超越他们曾奋力推翻的旧秩序的进步。1918 年,列宁就写过这种进步,开场便提到:“同目前的情况比较起来,国家资本主义将是一个进步。”所谓目前的情况,指俄国内战中的局面。117

列宁解释了在政府指导下已经展开的经济改革。革命虽使他的政府成为可能,但俄国仍缺少足以让它维持下去的工业与农业生产能力。列宁说,此时单靠社会主义,会断送共产主义革命;因此,国家资本主义将被允许,作为过渡的必要阶段。农民缴税后,可以交易余粮。市场活动,将被允许。

但改革的一切目的,都是保存党的控制,进一步握紧权力的关键工具。国家,进而工人,将继续控制一切重要工业部门,重工业,也包括轻工业。

“一切制高点,都在我们手里。”118 他胜利地告诉代表们。掌声如雷。十月革命时,关于铁路枢纽与无线电台的真理,在那个十一月早晨,仍是真理。只须占据那些必要通道,那些制高点。其余一切,都会随时间而来。

我们正处于一场宏大的重排中,今日如此,当年也如此。经过漫长的停滞,制高点的经济所有权与政治控制权,再次成为可争夺之物。列宁时代,它们简单,显眼:最大的工厂,关键铁路线。今天,它们散布在被“创世”更新的原野上。其力量,远非区区钢铁可比。

技术能力不断向前,如今已逼近无需我们协助、便能自行进步的那一点;制高点也随之不断升高。规模上,它们更大,联系更紧。价格上,只有极少数人买得起其中任何有意义的一份。精密程度上,它们代表的权力,列宁只能做梦想象,或许会化作萦绕他的噩梦。新的制高点已经出现:

我们把制高点定义为:稀缺、可控的经济权力据点;占据它们的人,能够长久攫取日益强大、不断扩散的智能所带来的收益。制高点决定智能在何种条件下化为经济活动,塑造围绕它们扩张的经济,而那经济又反过来强化它们的支配。

AI 的扩散才刚刚开始。世界大部分地方,仍按旧世界形成的安排运转;那时,这一切尚不可能。那些经济契约,将被重写。就在当下,这一瞬间,能够支配接下来世界的据点,仍可以买下,仍可以建成。机会就在这里:赶在重排完成、价值广为人知之前,占领制高点。

这些高地将支配的经济,会比它们眼下所处的经济大得多。更好的智能,意味着更多东西能被创造,全新的商业类别能够形成、成长。扩张会让高地的所有者根基更深、财富更多。即便估值倍数从未上升,现金流也能成倍增加。浇入“创世”的资本,会不断让高地之下的世界更有生产力,哪怕资助智能少年期的金融家,未能赚到像样的回报。这就是将临世界的形状。

利润率

先看稀缺。仅仅几年前的旧经济均衡,还没有把机器智能这个行动者算进去。它所容许、奖赏的活动,将被重塑;因为随着智能扩散,大批企业的成本结构会下降。这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你自以为早已熟悉:一个团队及其辅助人员的工作,变成一个技能文件,由模型使用,或许再配一个人,甚至连一个也不需要。经济活动成本降低,所开展活动的数量,就会随之迎来寒武纪大爆发。

我们不会只是把旧交易做得更快。随着体力与认知劳动成本下降,新的经济安排将变得可行。遍布经济生活各处的旧交易,都得重新谈过。要举一个例子——未来数百万个例子中的一个——只须看看大型货币中心银行吸收存款的业务价值。它作为整体一部分的估值,其实是把这样一件事资本化:银行客户有比追逐最高储蓄收益更值得做的事。个人 AI 智能体供应商,可以轻松取胜,向每个美国家庭提供一个迷你财资管理功能。那些长期静躺不动、只赚 0.53% 年化收益的数万亿美元,很快会壮大新型数字银行的存款,抬高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资金成本。全经济的摩擦下降,存款就会自行滑向最高回报。从这里起,事情只会更快,更怪。

考虑这样一座数据中心:已经建好,等着接电。设备全买了,建筑全盖了,整件事融资完毕,也已记进纽约某处的 Excel 模型。可没有电网接入,设施只能冰冷、漆黑。数据中心所有者,已经取得了所有能取得的先决条件;关键路径却卡在唯一一种仍致命稀缺的投入上。为了死守 Excel 模型中的时间表,电力必须拿到,不论价格。因此,所有者别无选择,只能把利润奉送给电力供应商,换取供应。价值穿过数据中心,越过数据中心,汇聚到为它供能的稀缺资源那里。

但稀缺,只告诉我们利润在概念上存在。它们几乎从来不是持久价值所在。利润流向哪里,取决于一系列投入。电力供应商自己,可能又受制于其他条件,也许要看自己产品上游某家供应商的脸色。那样,利润就继续沿链条向上走,或许走得更远,无限追溯,直至亚原子层面的源头。短暂稀缺,按其本性,很可能被解决。基于它的交易,不太可能维持持久支配地位。

制高点的特征,在于持久。在此之前,得先辨认:它们过去移向何处,今天又可能留在哪里。自列宁 1922 年讲话以来,我们已见过高地迁移。今天,原本几十年的迁移,正在几周里发生。

一切皆有条件。变量与常量,而且越来越多是变量。问题永远在于:次优路线,要花多少钱?需求是一头永不餍足的兽,总会在某个价格上出清。短期内,关口的所有者,往往有很大余地自行定价,并把价格维持在那里。但需求总会出清;少有哪个关口幸运到,永远没有竞争路线。

利润可以跳到另一个关口。发电解决了,输电成了关口。于是,云巨头把发电搬到现场。然后,芯片成了关口。未来几年,很可能仍是如此,但也不会更久。高利润总会吸引资本,而资本最终又把利润压下去。任何足够复杂的人类事业,都能看见这一模式。大数法则。

主权者由于提供最终托底,也对无论在哪里形成的收益,保有索取权。它无须拥有一个值钱关口,就能决定从自己治下经济抽取多少通行费;这种权力,超出国家选择出资支持的任何单一企业。主权者可以汲取智能在整个经济创造的财富,维持一个财务上不可持续的前沿。能长久存在的私人财富,将是有幸把这些条件谈妥的财富。

这不会适用于你目前理解为“经济”的大多数部门。绝大多数企业与交易,在这里并不相关。关口,是机器智能狂奔穿越旧经济时,遇到的阻挡。大多数人类事业,将被吸纳,或被漠然踩碎。这是一场甩卖,你不会想当最后一个卖家。

看看某些数据来源的价值。如今,有多少企业,因为市场位置,被按营收的某个倍数估值?Anthropic 给 Claude 推送一次更新,脚下的一切就可能被抽空。忽然之间,它们的价值,只剩专有数据。航空数据之类的历史数据市场,够卖一次,仅此而已。

炉里的煤。你的初创公司,家族企业,国际集团。智能经济里的企业价值,与从前的看法不同。从前,企业按营收或盈利的倍数定价,价值更像各组成部分的乘积,而非相加;如今,不一样了。有些企业会被拆零出售,尤其是专有数据集。如果公司的主要价值来自数据,你就该想卖了。成为一套现成用户基础,或者成为训练环境式企业,仍会是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只不过,需要换一种心态。

对关口而言,事情没那么关乎生死。但也好不到哪去。仍是一场建立持久地位的疯狂争夺;能否做到,取决于所有权的性质、合同期限,以及由此要求的条款。

最后一道检验,是政治索取权。问题在于:还有谁,对关口积累的租金拥有主张?是监管者,还是费率用户权益倡导者?公众对你的建设项目的反弹,会不会削薄利润,逼你向地方利益作出数不清、颇似第三世界的让步——为了开发自己的土地,简直得奉上装满绿色钞票的粗麻袋?又或者,你的关口如此重要,选得如此精妙、如此幸运,以至引来主权者的目光?记住,反垄断史,就是一张经济内部权力积聚的地图。利润过高,意味着竞争不足,或支配过强,最终可能促使主权者行动。唯一的保护,只是市场的黑暗森林,以及物质条件仍大致接近历史常态。

最聪明的钱,正试图逃离那无尽的轮回:出生、忧患、痛苦,再以死亡迅疾而漆黑的一点收尾。稀缺,丰厚利润,然后是饥馑时期。一遍,又一遍。一种金融化的轮回。

* * *

说到底,政治上控制一片领土所需的高地,与积聚价值所需的高地,唯一的不同,只在所有者的意图。列宁是理想主义者,政治理论家,鼓动家。作为苏维埃领袖,他退守制高点,是从弱势出发,向多年积压在身上的压力让步。但他并不比士兵夺取圣彼得堡命脉时更弱。只要仍控制制高点,便能承受一切。

并非只有我们认识到,少数关键产业与技术的重要性。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的讲话、对地方干部的告诫中,一遍又一遍,强调发展中国新质生产力。119 它们是真正生产性经济的组成要素。这些新生产力,永远变化;技术能力向前,它们也起落。社会必须适应新质生产力的需要。不是所有增长都好,也不是所有增长,都同样能增强现代中国民族的力量与福祉。这些至关重要的工业与技术部门,必须以不断更新的锐气加以发展。

当然,所有权的问题,从未浮现。在公开露面时,习近平从不提出那些曾困扰列宁的国家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乌托邦问题。因为他是从强势位置,走向制高点。党国的力量至高无上。它对每一个关口的索取权,都不容置疑。这才是主权者的真正性质。在不远的未来,美国也将明白。

本部原注

  1. 弗·伊·列宁:《俄国革命的五年和世界革命的前途》,1922 年 11 月 13 日在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载《列宁全集》英文第二版,第 33 卷(莫斯科:进步出版社,1965),第 415—432 页。 ↩
  2. 弗·伊·列宁:《俄国革命的五年和世界革命的前途》,1922 年 11 月 13 日在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载《列宁全集》俄文第五版,第 45 卷,第 289 页(“все командные высоты”)。 ↩
  3. 新华社:《习近平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