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高点拉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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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高点The Commanding Heights

卷首

拉维

约 10 分钟

清晨 5 点 56 分,窗上传来的轻轻叩击,把拉维唤醒。正值雨季。他在贝兰杜尔的公寓属于中上阶层住宅,平日里班加罗尔的辽阔景致尽收眼底,此刻却笼在雾中。妻子仍在身旁熟睡。他穿衣时小心翼翼,不愿惊醒她。手里紧攥着嗡嗡震动的手机。

拉维毕业于印度最顶尖的理工大学之一——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对此他深以为荣。十四年前毕业时,他是选择留下的那批人之一。另一些去了欧洲、加拿大或美国;但在拔地而起的摩天楼中,在近十五亿印度人拾级迈向现代化的许诺中,拉维看见了光明的未来。他搬到班加罗尔,恋爱,结婚,有了一个女儿。他进入一家跨国公司,从事系统实施;公司主要为美国客户处理后台会计业务。他沿着公司的阶梯缓缓上升,一次又一次晋升,一点又一点加薪,让他过上了比大多数人更好的生活。往后的职业生涯,往后的人生,都可预见地铺在眼前,像他此刻穿过厨房、给自己倒茶时,在晨光里看见的那副摆好的餐具。

手机还在震。工作越来越快,规模越来越大。他正在管理五家北美保险客户的项目交付,通常只需管一两家。这一切都是因为 AI。公司实际用的说法是“加速成果战略”,一个毫无特色的词,意思却是拉维要管理越来越多的自动化流程。他习惯的是管人。这些日子,他只是在替企业会计系统做质量检查;驱动那些系统的,是来自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暂停招收毕业生,已有一年。印度理工学院那些新鲜头脑,不再走进来了。仅上个月,他十五人的团队里就走了三个。空缺不会补。他不断收到消息,朋友们请他帮忙找工作,可他没有时间回复。智能体从不睡觉。现在,拉维也不能睡了。深夜仍在办公室,清早便出门。几个月来都是如此,婚姻也绷紧了。可生意蒸蒸日上。公司的利润率稳步增长。他挣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6 点 22 分,他在公寓楼大堂等司机,翻看 WhatsApp。最近,他给女儿订阅了一位 AI 家教,让她退出那所价格颇高、用英语授课的私立学校。她的课程,他在应用里就能监督。司机打开车门时,他没有从手机上抬头。手机嗡嗡作响,智能体的报告一份份涌来,他看也不看便签字放行。他如今已经很少读报告;智能体足够好了。6 点 25 分整,汽车无声地滑过镀锌钢门和新筑的混凝土围墙。围墙里面,是他来之不易、安全安稳的中上阶层住宅区。

车汇入挤满其他车辆的六车道公路,司机打开 BBC。雨还在下,空气里绷着某种紧张。英文,带着训练有素的印度口音。下午过半,天气会放晴。与外界隔绝的美国机器智能巨头,宣布新的科学发现。拉各斯治安崩溃,向印度尼西亚提供援助。1 菲律宾已从新兴市场降级为前沿市场。印度的骚乱愈演愈烈。总理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不必担忧。国家的未来,一如既往地光明。他说,印度潜力巨大;唯有采用最先进的现代技术、提高生产率,潜力才能兑现。接着,播到前一晚的新闻。海得拉巴、古尔冈、浦那发生动荡。金奈遭解雇的工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堵门据守。私刑杀人。这令人想起今年早些时候推翻政府的雅加达骚乱。也有人把它与七年前的农民抗议相比。声音太吵,拉维需要专心监看报告。他让司机关掉。

6 点 44 分,拉维走进德瓦拉比萨纳哈利附近、外环路旁的办公园区。灯自动亮起。他没有注意到,哪怕以这么早的时辰而言,这里也空得出奇。他有一间带门、有景观的办公室,只是并不面朝窗户。他放下手机,换成三块屏幕,好更方便地监看自己的智能体。当然,他看不到它们实际在做什么;能看到的是进度更新、最终版本,以及一律不假思索批准的权限申请。他为什么不批呢?干这件事的几个月里,智能体一次也没出过错。从前的员工需要不断监督,但那不一样。拉维会绕着隔间走,看看电子表格和交付成果的进展,表扬与训诫一样不少。如今,智能体几个小时就能做完从前下属要花几周的任务。拉维继续批准,继续扫读报告。

9 点 15 分,SENSEX 指数开盘,再创新高。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了。换个情形,拉维或许会留意,但他没有入市。他的工资,大半用来还公寓房贷。六年前买的房子,还要七年才能还清。他要供给妻女日常所需,要给司机和家政员发工资。即使有这样的学历与工作,舒适也并不便宜,能留给股票的,所剩无几。

9 点 30 分,拉维把目光从企业审批软件上拔开,加入面向全体管理人员的 Zoom 会议。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身在拉维从未见过的办公室里。那边阳光很好。他语调匆匆,开始宣布消息;整场会议,只有他的麦克风开着。利润率正在上升。虽然像拉维所在公司这样的企业正面临艰难环境,但生产率增长仍托举着公司极为光明的前景。那些后台之后的后台。与客户隔着几千英里,几重大洋。

拉维所在公司的母公司,是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外包企业。它的首席执行官继续用同样振奋的口吻宣布:整个集团将进行重组。后果将分别记在两块大陆、两张资产负债表、两种货币的账上。他眼也不抬,仔细照着稿子读:为了保持竞争力,充分利用新的现代技术,这是必要之举。公司昨晚获批加入“劳动力现代化计划”,该计划将为受影响员工提供再培训支持;因此,公司将推行更加积极的用工效率政策。拉维所在部门,即日起裁掉一半人员。未来几个月,他们预计把拉维所在子公司的人员总数削减 90%,并将利润率提高至三倍。首席执行官说,如果你在参加这场会议,那么,在未来几个月这段激动人心的转型中,你都将至关重要。奖金将视人员削减幅度,以及新型企业生产率软件和成果导向软件实施后、各业务领域的生产率表现而定。

会议戛然而止。屏幕恢复为智能体监控界面。拉维只来得及想一瞬,审批请求便又在眼前堆起来。

接下来的一天,没有一刻可以停歇。拉维弓着身子坐在桌前,吃酸奶米饭和腌菜。下午 3 点 30 分,SENSEX 指数收盘,再创历史新高。等他重新把工作转回手机,太阳已经落山,工业园区浸在路灯橘黄色的光里。大楼里亮着的灯很少。那些如今已寂然无声的办公室里,更少。

司机没有走平常的路。他说,今晚交通尤其糟。城里有乱子。拉维 10 点 21 分才到家,比平时更晚,头仍低低埋在手机上。智能体的请求和交付之间,夹着同事与大学朋友发来的 WhatsApp 消息。其他公司今天也宣布了裁员:它们同样获批加入劳动力现代化计划,接在前几周数不清的裁员之后。明天还会有更多。他的晚饭搁在餐垫上,刀叉之间。凉了。

女儿还在熬夜学习,和家教在笔记本电脑上的聊天串里做功课。订阅费几乎不值一提。他不想打扰她,便在应用里查看进度。她坐在厨房餐桌旁,家教正带她做数学。应用说,她的英语正迅速接近欧洲语言共同参考框架的 B2 水平。她学得比在学校里快得多,只是如今,他不知道她究竟正奔向什么。他自己的人生道路,一步接着一步。他一直梦想,她能进一所印度理工学院,像他一样,有一份体面的专业工作。那么,也许该送她出国读大学。可西方的旅费,西方的学费,都那么昂贵。卢比兑美元一天比一天弱。如今签证也越来越难办。当年拉维毕业时,西方国家求印度人才若渴。签证流程,他们会全程替你安排。尚未开发的潜力。最大的民主国家。世界上最大的人才来源。现在,那条路也在干涸。

拉维原本希望明年带家人去纽约,看看十年未见的大学老友。最近他告诉妻子,自己请不出假。那是谎话。其实,他虽然挣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可钱一旦拿到国外,就几乎不经用了。卢比对美元还在不断下滑。他能做的,不过是在印度境内消费得越来越多。

“靠脑子吃饭,别靠双手。”父亲总这样说。父亲是个修理工,在胡布利的一间小店里,弓着背修踏板车和摩托车。那双永远沾着机油的手,把每一卢比都攥紧,才凑得出马德拉斯的学费。他知道,教育无价。如今,教育通过网上的 AI 家教,唾手可得,几乎免费。

妻子在洗漱,他用微波炉热饭。夫妇俩在厨房里无声地绕着彼此走。BBC 里,又是总理。他措辞严厉,谴责无法无天。各地冒出的骚乱,将以一切必要手段镇压。或许,他暗示,是巴基斯坦特工煽动的;他们不愿看见印度经济现代化,乐于挑动不满,阻止印度实现光明的未来。接着又是对境外势力的指控,是自豪地宣布煽动者已经落网。依据《印度公民安全法典》第 163 条发布的禁令,下列城市不得在天黑后举行集会。

城市的名单念个不停。拉维听着,吃重新热过的米饭和桑巴汤,一只眼睛还盯着嗡嗡震动的手机。他批准智能体的申请。他没有回复那些今天失业的朋友和同事发来的消息。

他把碗留在水槽里,端茶走到阳台。妻子已经在那里。他把手机面朝下,放到茶杯旁的小桌上。手机没有停止震动。屋里,BBC 仍在播,声音闷闷的。夫妻之间,一句话也没有。

雨停了,却并未离去,仍滞留在低低压住班加罗尔的雷雨云里,随时准备倾泻。空气令人窒息。拉维的公寓在十五楼;入口有夜间警卫把守,新浇筑的混凝土墙上,盘着一圈圈刀片刺网。像今晚这样的夜,从这里能望遍班加罗尔。却望不见脚下那些怒火奔流的街道,望不见拥堵的城市动脉里,血液沸腾,暴力就要漫出。在过去几个月里,班加罗尔适龄服兵役的年轻男性失业率,从 5% 上升到略高于 30%。上周的裁员,刚把它推过了那道线。拉维公司裁掉的 2,178 人,不过是即将溢出的水桶里又落下的一滴。他们在街上跺脚,无能为力。嘶吼的人群,面目模糊,智能充裕,今夜在街上摇荡、聚集、奔涌;未来许多个夜晚,也将如此。回到小店里弓腰修发动机,回到湿漉漉的田间蹒跚劳作。若不能靠脑子谋生,这些手,还能做什么?印度的未来一片光明;建造这未来的,将是不需要这些男人的工作。

拉维和妻子看不见今夜正在班加罗尔蔓延的混乱,却看见烟开始升起。几个月来,第一次,他们不自觉地伸手,握住彼此。火燃起来,照亮黑压压的云。云腹鼓胀,蓄满了什么,就要迸裂。

本部原注

  1. 原注:此前,印度尼西亚市场年内已下跌 40%,评级也从新兴市场降为前沿市场。准备迎接更多这样的事吧。 ↩